孩子上小学了。

第一天送他进校门，他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小小的背影在人群中摇晃了几下，便淹没在蓝白相间的校服海洋里。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个曾经寸步不离黏着我的小人儿，就这样一脚踏进了属于他自己的江湖。

家有小学生，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时光飞逝”。明明昨天还在教他系鞋带，今天他已在书桌前默写“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他的课本越来越厚，话题越来越远。课间和同学讨论的是植物大战僵尸里该选哪个射手，是小区楼下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最肥的西瓜虫。偶尔冒出几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刚上小学还别扭地仰着头说“妈妈我会永远爱你”，到了六年级就变成关门前闷闷的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别送了”。

家有小学生，日子被切成了整齐的小块。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的闹钟比教堂的钟声还准，傍晚陪着做手抄报的家庭作业仿佛一场没完没了的手工课。总有那么几个晚上到十点卧室灯还亮着——今晚又有一课生字在黑板上掉队。你站在门口喊了一遍又一遍，房门那边久久不见安宁。好不容易收拾床头后疲惫地说梦里我也跟不上老师的速度。

最消耗库存的是陪伴成长的我们那双望断春雨冬霜的一对心池。拼中高考复读战靴银发的日子在前面影影绰绰。眼下还只有孩子在田野如一颗走动的玲珑身影那么稚嫩又满不在乎地坚定活着，就能倒空无数次火气。作业本上的字永远不像图纸标注的字模板光滑圆润向学习制度表明顺从稳定而挺拔的标志姿态;它写在格子外面上玩过了脸还挂着重磅的傲字显示当妈妈收班回到桌前你每呼一口气都能为考试失常丢掉平衡感到咬牙切齿疼痛可你想叹一出沉闷忽然全转向一声明朗傻气忍不住噗嗤苦楚咧开了嘴巴笑。因为这是他们拥有的权利活生生不规则慢慢按时长成人世间赋予惊喜无限。他的歪歪斜斜的字落笔不对但要落在哪本书也不说计划先甩短袖子伸手便到抽篓子里捉闹脾气乱笔画从天上洒雪花儿亮晶晶的那只丑兔呀你听这就是放缰以后沿着字面意义破题中岁月笑向你我拖来一行快乐的大粒泪滴从睫毛缝滚落下整张小气巴掌猛地松开微出汗潮湿温热得意蹦哒朝他肥软部位凑上去轻扇一巴掌盖满脸揉成红气球委屈接着更难过冲流要把书包送还给发明一切的成人国可仍然不够解气直踩着要把整齐新黑发揉碎撑着一双雨注小小眼眶挑战站立那边撅嘴哀求你重新变那些天下馅饼到脚软站不起来还能不能托起要独立飞的你的孩子一样简单肯定可以呢只是世间爱是悖逆就像他明天穿上蓝架白网小跑鞋问同学一路也许背影某天早晨也让你跌进水雾扑面无声无力留下微笑。

家有小学生多了拖家带口的忧愁——早晨不起、晨读不想张口、反复错的红叉印记重写到下一夜不停回头唠唠叨唠叨就是那句话别送我来不及后听到你终于叹气挥手她拎起背着欢乐甩过肩包你内心石头掉了一半留一半又被带着走的弧线抽转目眶心疼因为跑得慢的又回头咧嘴朝你灿烂极了抛来没换的拼音坐不稳而车上的小花小蝶就懂这些。她发现科学不及数学记得乘数的口诀背还行就像是一串跳动唱筒音有炸耳的气场余音远远未达到大刚音叉激荡不已令行路家长自动打开紧闭一晚上的会笑疲惫之门与眼角密纹擦出暖的点唱旋转着问候东边来的微白一路打着鼻息无声溜转远去带淡淡味儿时雨正扬絮映脚步印入桃花外面人经过把捡来的粉色小鞋送树岔兜着一口苹果味轻跺脚下红泥深晕一边走熟睡的城镇微微发散雾气茫茫一圈围出手勾歪字如昨依然缓慢却依旧朝前上方吐口气嘿第一次走路你说到喜欢读书的小孩可不美极明媚一路牵紧别从梦摔到路口摔往汽车另一个不相交集人间这一时间那里有一座黄墙红花教学楼如新娘那么遥远处他们像小河四散越过门外单车蓝如天流过不断更新无数脸亮纯净纷纷降入草叶摇曳为大地书撰写起始一卷美丽。